原标题:写散文诗,亦不妨注意翔实 几年前,我去内蒙古阿荣旗采风时写下一首散文诗:《“七勇士”永远的呐喊——瞻仰内蒙阿荣旗“抗联英雄园”》。以下为节选内容。 我走进阿荣旗,走进抗联英雄园。 我一路走在滴血的刀刃里。我走向刀尖,走向不屈,走向庄严。 英魂亭、民族亭、缅怀亭、报国亭、精忠亭、勿忘亭,每一座亭子,都是民族的一副铁肩。 我在一座雕塑前,就撞上了一个我今天要说的故事。我撞到了这个故事里的有血有肉的魂魄与有棱有角的语言。 我看见了七把马刀。马刀下,有鬼子的污血四溅;马背上,有“七勇士”最后的呐喊。 这是东北抗联的“七勇士”:盒子炮插在胸前,手榴弹挂在腰间…… 我看见的是一座雕塑,是一座山,是一种意志,是一篇宣言。 一瞬间,我的脚步无法动弹。我真切地听见了“七勇士”的呐喊。尤其是,在他们的呐喊声中,我听清楚了一句用日语喊出的誓言:“抗联战士,誓与祖国共存亡!”这是会说日语的“七勇士”之一的回答,回答的对象是——重重的包围圈! 两军交战,永恒的胜利,就是坚如磐石的信念。 这种胜利,不计暂时输赢,不畏海枯石烂。 就这样,“七勇士”把自己交了出去:七把马刀、七副马鞍、七颗至今还如灯塔一样的心、七道难以熄灭的光线。 “七勇士”把自己交了出去:浑身的弹洞、紧闭的双眼、喷射的血管、七座无法计算海拔的突然高耸入云的大山。 朋友,我今天撞上的这个故事,就安葬在内蒙古阿荣旗霍尔奇鸡冠山。而那一天,则是1940年11月30日,是那日的夜晚;“七勇士”为首的那位,叫高禹民,抗联三路军三支队政委。 会说日语的战士,是一位朝鲜籍士兵,是高禹民政委命令他用侵略者听得懂的语言,让步步逼近的侵略者听个明白:什么叫民族尊严,什么叫凛然不可侵犯。 “七勇士”中,至今知道的名字是:高禹民、刘中学、冯振和、闫福春;还有三位,不知名姓,只有此刻雕塑中我能看见的容颜:那些被腮帮咬紧的霹雳,那些亮在双目中的刺刀般锐利的闪电。 面对“七勇士”雕塑,我的双颊禁不住泪水蜿蜒。 我不知道他们的父母,当时知不知道孩子的死讯;我也不知道他们的亲人与后代,至今生活在哪处河山;甚至,不知道他们本身,是否有子孙绵延;我只知道,所有此刻在“七勇士”雕塑前脱帽致敬的同胞,都承认自己是他们的骨肉兄弟,承认自己此刻周身的热血,都来自于他们的血管…… 他们在极端艰难的岁月里,牵制了数十万日伪军,独立坚持游击战争整十四年!他们以挽救民族危亡为己任,他们肠胃里的草根与冰雪,他们百折不挠的意志与拼战,在中国人民的抗战史上,留下了一幅壮丽画卷…… 有人反对散文诗这样翔实的写法,因为散文诗毕竟也是诗,强调的是情感的浓度、诗句的凝练。我为什么要这么写,我想谈谈自己的体会。 第一,写这首诗的时候,对客体的描述,我尽量追求翔实。因为阿荣旗那个地方并非是人们常去的,“七勇士”的故事也并非是很多人了解的,甚至“东北抗联”的背景也有许多人不甚了解。在这样的情况下,我想通过作品让人们尽可能多地了解到事情的原委,尽可能多地了解到所述客体的方方面面。 第二,注意采用细节。细节是文学作品的眉眼,最传神的地方。对于诗歌来讲,亦是如此。所以,我们在粗线条描述的时候,对于故事中的细节,要格外留神,不要扔掉,不要忽略。这是图画中的工笔,最具质感。 第三,我不刻意追求押韵,但是在可能的时候,也不妨押韵。这有助于朗诵时的铿锵与回味。有人反对现代自由诗采用韵脚,认为无韵反而能体现作品的内在节奏。我也以为,诗歌的节奏感并不在于韵脚。自由诗强烈的内在节奏一点也不输于旧体诗作的押韵,但是在可能押韵的时候,尤其是写作以朗诵作为重要诉求的作品时,不妨押韵。这首诗,我请人朗诵过,确实,一韵到底的处理有助于呈现作品的感情饱满度。 (作者系中国作家协会原副主席、浙江省作家协会名誉主席)(黄亚洲)